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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夏之美】向宁夏致敬
发布时间:2017/12/25 16:52:53


                                  

                                                                 冯金彦

1

好雨知时节。

一夜春雨过后,站在雨后的山冈上,看贺兰山怎样用绿色一寸、一寸,一尺、一尺的把冬天留下的皱褶熨平。

把黑暗留下的皱褶熨平。

那山、那水、那树,就这样一点一点的慢慢的,像一幅山水画被徐徐地打开了。

其实,雨分什么好雨、坏雨,它也不知道什么时节,只是该下的时候就下,该停的时候就停。

知时节的是贺兰山,它听到了地层下面的那些小生命的呐喊,才把每一滴春雨都留下,让每一个生命都喝得饱饱的,等待春风的一唤。

 

在南、在北、在西、在东,绿色就这样从四面八方赶来,风尘仆仆的赶来,开始在这里集结,开始在这个时刻集结。

海拔3556米的主峰,高高地站在那里,从不同的角度看上去,怎么看都像一个肩头上搭着尺子的裁缝,在为岩壁、怪石、幽谷,在为瀑布、水潭,在为山光,在为水影,在为贺兰山上的一个个风景,为一个个景点里的每一棵树、每一朵花、每一块石,量体裁衣,定做一件春装。

量体裁衣,就一定会有一件衣服,适合每一个风景,也一定有一件衣服适合风景里的任何一个或蓬勃或招展的生命。

古琴台是一个纽扣。

灵蛇洞是一个纽扣。

一只蝶,靓靓地飘过来,也想做一个纽扣,可它的翅膀一抖就把什么划开了,掉了满山满坡的野花,仿佛一首首精致的小令,浅浅的淡淡的平平仄仄一地的唐风宋韵。

 

在贺兰山换了春天的新装之后,不远百里,不远千里,不远万里赶来的春风就开始,在这个春天的夜晚,在贺兰山,用十八拍的节奏,把一首叫幸福的歌,一句一句,一声一声,教给贺兰山,教给岩画,教给城墙,教给每一棵树、每一棵小草和每一朵花。

于是,在春天离去了之后的日子。

于是,在夏天离去了之后的日子。

于是,在秋天离去了之后的日子。

即便是游客来了又走了。

即便是太阳升了又落了。

贺兰山的美丽依旧,风采依旧,歌声依旧。

 

即便是春风离去之后。

作为音乐课代表的贺兰山峰,依旧兢兢业业地领着贺兰山的五百余种木本植物,一百七十余种动物,在长二百二十公里的大教室里,一起合唱“幸福”。

而贺兰口、苏峪口在静静地听着,做一个观众,做一个粉丝。

而青海云杉在听着,在做一个观众。

而小草在听着,在做一个观众。

而所有的游人在听着,做一个观众。

只不过,游人和小草听出了不同的意义,不同的味道。

小草和游人对自然对生命的感悟是不同的。有一个诗人说过,人和草的最大区别就是人只死一次。而这些叫草的生命却每年都死一次,用一个成语就是死去活来。死的次数太多,活得就麻木了,这些自然界的小生命就读不出秋风秋雨的寒意,也不会理解人类对生命和春天的礼赞。它们有太多的生命,死一次像换一件外套一样,就可以无度的挥霍,它们不知道人只有一次的生命是什么滋味。

贺兰山知道,知道了也不说。

 

山脚下,站了许久的电杆,此刻把夕阳作为自己的烟斗点着了,也静静地做一个观众。

只有山石,贴在夜色里,像一枚商标。

而一枚从宋朝赶来的月亮,做了贺兰山的压寨夫人。

2

山不在高,有仙则灵。

对于须弥山石窟来说,高不高都无所谓,只要有了这些石窟就行了,有了这些石窟,须弥山就灵了。

至于是谁在这里,是用的什么工具,在这么坚硬的岩石上留下石窟,刻上这么多鲜活的生命,此刻不是我们需要回答的问题。

他们想表达什么?

他们想倾述什么?

是理想的泯灭,还是命运的波折,抑或是情感的跌宕都无所谓,反正他们有意或者无意的一个举动就让文化活了下来,就让历史活了下来。

尽管不知道这些石窟的作者是谁,但是我从这些石窟中读出了他们的心态,他们的宁静与淡泊。那时,一定没有什么金奖、银奖的诱惑,一定没有一尺画多少钱的诱惑,因而这些作者们,才真正我手写我心,我笔画我心。

于是,1400年过去了,我们依旧能够听到历史深处的凿击声,看见他们额头上沁出的汗水,已经开成了一地的小花。

162个石窟仿佛是162个好汉,在这里一站就是1400年。1400年过去了,石上的生命还依旧那么生动,仿佛谁的一声呼哨就会一跃而起。

走在这里,我们不能不放轻脚步。

须弥山石窟岩下面山坡上的野草,也一年一绿,这些草不识人生的滋味,浅浅的淡淡的在山坡上明明灭灭。你不可小看它们,你不知道哪一棵是生在了唐朝,哪一棵是生在了宋朝,哪一棵曾经被一代枭雄或者名人的脚留下过签名。

岁月不去管我们的感受,它只是忙着把一个个名字堆积在一起。在这一层层堆积的泥土中,有死去的庄稼,死去的野草,也有我们死去的亲人。但是,在这些黑色的泥土中,我们已经找不到他们各自的模样了,他们融汇在一起,只有一个共同的名字了。

我们无法听到他们的声音,我们甚至感受不到了他们的气息,只有这些岩石上的线条和凿痕,真实的告诉我们,他们曾经来过,在这里生活过,他们曾经是这片土地的主人,是蓬勃的生命。

这是一种传承,一种生命的传承,一种文化的传承。

这些石窟告诉我们说,在岁月里倒下去的只是一个躯体,一个形式,像叶从枝头上飘落。但文化还在,人类的精神的根还在,每年的春风一来,就会喊醒一地的生命继续走下去,

因而,一千四百年后,我们走进这些石窟,依旧会感受到这些人类情感的传递和温暖,一千四百年之后,我们该是这些岩画作者的七十世孙了,我们是这些石窟的读者,我们还应该是作者,在宁夏的这片土地上继续写这个时代的故事。

 

能够在画布上作画的是画家,而能够在岩石上作画的这些先人们,我们能够称呼他们什么?

我们敬佩他们的坚毅。

一千四百年来,这个在天地之中的石窟,应该有许多的读者和观众了。人们从这些石窟中能够读出什么是每一个生命自己的事情。这些冰冷的石窟,却告诉我们这样一个温暖的道理,一个人的一生总要留下一点什么。

3

六盘山是一个名词。

无论怎么望去,无论六盘山身高两千九百二十八米,还是面积六十五平方公里,这都无所谓,都改变不了六盘山的词性,都依旧长不出人们关注的目光。再大,六盘山也是一个名词,再美,六盘山也是一个名词。有例为证,黄山、泰山、庐山、华山,这些山中的大腕,依旧是一个名词,名山也是山,就像名人也是人一样。这是自然的一个潜规则,有人觉得自己是名人了,不把自己当人了,把自己当神了,结果是神没有当成,却成为鬼了,上天没有梯子,下地没有钥匙。

六盘山是一个名词。

名词,如果时尚解读的话,应该是名人摸过的词。

六盘山确实被许多名人摸过,名人没有送六盘山玫瑰,但六盘山却把名人生命的余香留下了。

秦始皇曾经登临过六盘山,汉武帝曾亲临,曾有许多的帝王把自己的脚印当作了给六盘山的签名。至于文人到此一游,就更不让人意外。文人就是这样,蜜蜂似的,哪里的花好往哪里飞,蝴蝶一样,哪里的风光美,在哪里抖动翅膀。

只不过,文人和蜜蜂不同的是,只给人们留下一些文字、一些文章。文章有时候确实没有用,百无一用是书生,连书生都没有用,何况书生留下的文字。可六盘山是一个有心的人,是一个有情有义的人,这些文章,它都留下了,珍藏了。

比如清人胡纪谟公元1790年奉命勘察泾水源头,在他的《泾水真源记》中赋诗曰:“无数飞泉大小珠,老龙潭底贮冰壶。汪洋千里无尘滓,不到高陵不受污。”

 

走进六盘山,才知道,六盘山是一个形容词。

不仅仅是说你走进六盘山时,你脑海里的那些美丽、宁静之类的形容词一下子都呼啦啦地向六盘山飞过去。这很正常,这些汉字本身就这样,有一种嗜美的品性,教育他们也没有用,他们有自己的活法,只为美丽折腰,六盘山如此多娇,这些汉字能有什么定力。

我是说,六盘山本身就是一堆形容词堆起来的。

那一块块冷峻的岩石上,那一道道飞溅的流水中,那一棵棵努力生长的绿树,那一地的浅浅淡淡的花香,那枝头上间间断断的鸟鸣,本身就是一个个形容词,说出六盘山的美,画出六盘山的丽,描出了六盘山的魅。

魅和美不一样,美丽是一种表象的东西,人人可以看到的,像六盘山的高峰,仰望就可以看到,魅力不同,这里是说魅是一种力量,是一种可以推动事物前行的力量。这种力量,就不是可以看到的,而是只能感受得到,是一个在事物的表象之下奔涌的岩浆。

我们常常说仁者爱山,并不是仁者迷恋山的险峻,其实是仁者从山上读出了许多做人的道理。

这些道理,不是山喋喋不休讲述的,而是仁者感悟出来的。

 

离开六盘山,才读懂了,六盘山是一个动词。

说六盘山是一个动词,是说六盘山的这种大美,不是一个人说离就离得开,离开的只是距离,可对六盘山的赞美和眷恋,却是才下山头,又上心头。

上心头是一件很麻烦的事,人生的很多事情,上了心头,就很难放下。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立地就可以成佛,成佛这么容易就意味着放下屠刀很难。

想放下心事,也很难。

放不下六盘山,只好看着六盘山在我的心中走来走去,踩得我满眼热泪。


冯金彦,1962年生。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辽宁省作家协会会员,辽宁省本溪日报社总编辑。在《人民日报》《诗刊》《人民文学》《文学报》《中国青年报》《星星》诗刊等刊发表作品;部分作品被各类选刊选载、被收入三十多本文集。出版诗歌集《敲门声》《水殇》《泥土之上》、散文集《一只鸟的战栗》、理论集《背向城市》。作品曾三次获《人民日报》诗歌征文奖、四次获《人民文学》散文征文奖、四次获《诗刊》诗歌征文奖等三十多次奖励。

本篇获《黄河文学》“宁夏之美”全国散文大赛征文三等奖。

                                                                  [责任编辑 计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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