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香银川
【宁夏之美】半叶清风吹故乡


 

                                                        马金莲

农历五月的阳光,在扇子湾不算毒烈,在红寺堡田原,已经能感觉到一股灼热了。我们跪在门口。所有的女人和娃娃都跪在门口。地下跪着父亲和碎爷、舅爷等人。奶奶半趴半睡,蜷缩在一页毛毯里。她已经不能行走,是父亲和舅爷等人借助毛毯卷裹的力道,将她从厨房炕上抬到了大房里的床上。床不是席梦思。但曾经,我们叫过它席梦思。那是在扇子湾的时候。那是我们姐妹都是女儿家的时候。我们做梦的身体挨在一起,我们在梦里对未来的婚姻和人生做过想象。它不是昂贵的席梦思,它是三百元买来的一张硬床,只是在粗糙木头骨架的外表包了一层薄海绵和裹了一层滑滑的尼龙外表,像扇子湾女人脸上被阳光紫外线肆意暴晒过的皮肤一样薄弱和廉价。

一切程式都是熟悉的。我冷静地观察着。我怕有疏漏。我知道自己在探究,在寻找,在印证,在对比。四方形炕上,薄毯子上面是一片丝绒单子,再上面是两页新毛毯,最后铺了一大片塑料油布。屋子经过精心的清扫。连炕席也揭了,将每一个角落都扫了。母亲扫的。我铺的。现在我安静地看着这一切。从记事起,念苏热前铺炕的活儿都是我干。这是细致而有意义的事情。在扇子湾,最初的老窑洞里,那时候我太小,自然是母亲或者姐姐铺。后来有了大房,后来又从前院挪到后院,每当念苏热,屋子都要清扫,都要一尘不染,都要拿出平时珍藏的单子铺上。最初是一对粉色的线单子。陪伴了我们很多年,现在哪里去了?已经换了毛毯。

长方形木桌上铺了经单,摆着香炉,香炉里丹花牌细香和粗的袋香一起燃烧,燃得很慢,烟色淡淡的,像我们的性格,内敛,沉默。阿訇周围是几个满拉。一个简单的打依尔。念起来了。阳光扑射在后背上头顶上。热烘烘的。热在渗透,一寸一寸往衣服深处钻。哪里的阳光都暖人,红寺堡田园阳光也不例外。我的心却盘旋在扇子湾。这是斋月来临前的念夜,大家需要听一个讨白,然后下一月开始尊贵的斋月。今年和往年有一个不同的地方,在念夜的同时,也特意给奶奶念一个讨白。奶奶不行了,卧床两个月,一天天水米不打牙。父母决定请她的娘家人来,念一个讨白。所以这是一个特别的讨白。舅爷姑舅巴等人,从一个叫南湾的地方赶来了。我从固原赶来。大姑姑二姑姑从各自的家里赶来。碎爷和二爷的后辈也来了。我们像被风吹散的种子,落在不同的土壤里扎根,这一刻,因为一个老人,聚到了这里。

一段《古兰经》篇章之后,讨白开始了。大家正襟危坐,低着头听。我们跪在尼龙袋子上。也有人直接跪在水泥台子上。我坚持跪在台子下的土地上。这也是黄土,却是和老家不一样的土。扇子湾的土是纯粹的黄土,纯粹得不掺杂一丝杂质。以至于谁家要是盘锅台,用到了一点沙子,需要到最西边西坡人家的沟畔水泉边去挖一点沙子背回来。我家从窑洞里搬出来,在新房里盘锅台的时候,父亲带着我和姐姐背过一回沙子。去的时候一路小跑,一路打闹,父亲还唱了一首歌儿。那是歌儿吗?现在想起来完全不是。“我大冷冷冷,钻进邮电筒,三年不揭盖,变成豆芽菜。”我和姐姐的童音撒了一路,父亲笑眯眯在后面跟着。我们把称谓换了又换,我和姐姐互相攻击,互相将对方置于那个看不见的邮电筒,变成豆芽菜。沙子在水泉边的一个洞里。父亲掏出来,然后背着尼龙袋子往回走。我和姐姐空手回,即便是空手,爬沟坡的时候我们也觉得很累,张着嘴巴喘气。父亲累不累呢?我们抬头仰望,他撅着屁股,半袋沙子趴在他背上。沟坡陡得笔直,父亲需要将腰弯得很低,脸都要贴在地面上了。浸透着汗水的沙子,和水泥掺和后,抹在了我们新盘的锅台上。以后我们姐妹一个个提着抹布,将这锅台一遍遍一天天一年年地擦拭着,从孩提到少女到出嫁。 

红寺堡是一个移民地方,原来是镇,现在改成县级区。2006年某天,忽然有人打电话说自治区团委报支教。我们一批待业在家的师范毕业生正为就业而发愁。当下联络了几个人连夜往银川赶。雇来的小车里挤满了人,为了节省过路费,师傅不上高速,走的经由同心、红寺堡那条砂石路。夜色里经过了红寺堡。灯火簇拥下,依稀看到楼房不高,灯火稀疏。师傅说这里缺水,所以没人愿意来。很快离开了街道,向着荒凉前进。砂石路颠颠簸簸的,车灯扫过,前方一簇簇高而细密的植物,在夜风里鬼魅一样起伏着,不断地往后倒去。那是芨芨草,可以扎扫帚的。这是和老家西吉所见不同的植物,依稀像一种叫狗尿苔的东西。但是狗尿苔没有这个笔直刚劲。狗尿苔长在悬崖边,大路畔,牲口不吃,没什么作用,只有铲柴的女人喜欢用老铲子剁下来,晒干了倒是一捧好柴火。小时候狗多,在大路上颠颠地跑,尿憋了,忽然将一条腿子高高提起,对着一捧狗尿苔刷刷刷地浇。我在迷迷糊糊中想,一个地方怎么能有这么多狗尿苔呢?一个被骚哄哄的狗尿苔包围的地方,肯定不会是啥好地方。那是平生第一次对红寺堡有了印象。那时候红寺堡房价很便宜,几百块一平米,还是门面房。

从有记忆起,我们年年都要听讨白。每一年斋月开始前一个月,就是念夜的时节。家里再困难,这个一年一度的夜是要念的。宰羊宰鸡都好,实在不行,可以甜念,啥都不宰,烙几页油旋饼,定一个果碟。不管是丰裕,还是简陋,虔诚的心都是一样的,尔麦里都是一样的尊贵。实在没法念,也可以去别人家听。我们曾经集体在别人家听过一次。那是弟弟去世后的第一个斋月。那时候,这个已然残缺的家庭像摇摇欲坠的大厦,正面临着倾塌。心里悲凉,谁也没有心劲组织念夜的活动。就在旁边的柯阿丹家听了。记得跪在他家干净方正的土房子门口,一个讨白念完,父亲没有吃,他早早起身走了。柯阿丹赶在后面挽留,父亲疾风一般踉跄着脚步跑出了那家的白杨木窄门。那一刻的父亲肯定泪流满面。

透过门口我看见父亲面对地面跪着。此刻的父亲安静而沉稳。岁月碾过,伤口弥合。伤痛化作心底最深处沉睡的泥沙。这片土地赋予我们的秉性是坚韧、沉默,粗粝和忍受,动不动把伤痛挂在嘴上,除了浮浅,毫无意义。羊在圈里叫。叫声绵长。羊不是饿了渴了,它们肯定只是在这一刻不同于往日的时光里感到了异常。庄重,肃穆,虔诚,还有朴素。一群人,从四面八方赶来,聚在一起,只为念一个讨白。血缘像毛细血管一样复杂,连接了不同地方不同姓氏的人。奶奶娘家的马家是梧桐马家,我们是三家马家。母亲是李家。大姑姑夫家姓黄。还有几个舅爷和姑舅巴巴的媳妇呢。

老羊叫一声。羊羔叫一声。我知道是那只腰身细瘦嘴巴很馋的老羊,和那只生下来差点活不了的羊羔,它俩一个倚老卖老,一个年幼无知。叫声一高一低,一沧桑,一稚嫩。你叫一声,我应一口。羊圈是母亲庄园旁边的另一个庄台,主人家还没有搬迁过来,两间简易砖房子废弃着。距离不远。我却忽然感觉到声音那么邈远,远得像隔了千山万水。耳畔只有阿訇和满拉们的诵念声在响彻。像开水滚了,激烈地翻腾。叨热,调子,是熟悉的悲怆的。节奏舒缓,又紧凑,像有千军万马在后面追杀,像有一万亩鲜花在怒放,像一望无际的水域白茫茫静悄悄,像西海固千沟万壑的地表和那些年年岁岁花相似的岁月。泪水迷茫了视线。

一只蚂蚁爬上我的鞋面。我定睛打量。纯黑。像几个很小的圆球组成了身子,然后从圆球的空隙间伸出几组细长的节肢脚叉。它在忙忙地往上爬。黑皮鞋面对于这样的动物来说,是一片辽阔的黑色海域吧。想起了西海固的蚂蚁。好像没有区别,长相一样。西海固有很多平常的生命。人,牛,驴,骡子,羊,鸡鸭鹅,狗,猫,老鼠,鸽子,鹰,燕子,麻雀,蚂蚱……

一棵沙枣树在风里点头。今日是轻风,从前面一户人家的屋脊上落下来,轻柔地抚摸沙枣树,和一行绿叶巨大的葱,远处一片淡绿色的玉米在迎着风殷勤地点头。母亲栽了几棵柳,几棵杨,一棵杏,一棵花椒。她想像扇子湾那样,屋前屋后杨柳环绕杏树成荫。但是太难了,要在这里栽活一棵树似乎是艰难的。风沙太大了。土地里掺杂着石子和细碎的沙子。抓一把土,不像老家的绵软,而是涩涩的,烫得手心疼。清风蓝天白云的时候不多,更多的时候是风沙天。风来得猛烈而神速,不像西海固的风,需要酝酿,会先从最高的树顶上摇摆。这里的风是从半空里来的。远远看着蓝天颜色淡了,趋于寡白,母亲说天要变了。一会儿屋脊上呼哨哨响,铁盆子在风里滚,干玉米秆子哗啦啦抖,风已经大得人不想外出了。刚来的时候是寒冬,屋子简陋,母亲说她睡不着,半夜半夜地听风。抱养的弟弟迷迷糊糊问一句不会把屋顶刮跑吧。母亲也担心将这个屋顶卷走。也正是在这里我才知道,这里屋顶上的瓦片都是用钉子钉着的,一页瓦,两个眼儿,专门钉钉子的。

讨白词我们是耳熟能详的。我小时候念过。然后给母亲教会了,给奶奶教会了。最难教的学生是奶奶。人老了,舌根硬了,一句词儿,需要反复教,十次八次,一遍又一遍,冬夜漫长,视线漆黑,我们在奶奶家的高房子炕上,被窝里暖烘烘的,牛羊粪煨热的土炕睡着多么踏实啊。学习很枯燥,我很快就没有耐心了。缠着奶奶说古今。那时候,奶奶还年轻,五十来岁,身体不像现在如此的干枯嶙峋。她把我的细腿子夹在两腿间,我摸着她松弛得布口袋一样的乳房。奶奶,奶奶,为啥爷爷不来的时节你搂着我睡,爷爷回来你就叫我一个人睡?某一夜,我稚嫩的童音缠着奶奶问。奶奶一本正经地解释,你爷爷回来要搂着我嘛,我就不能和你睡了。那时候爷爷经常在外面做木活儿,挣回一些零钱补贴家用。第二天,我一回到家就把奶奶的话一本正经地表演给父母。母亲什么反应已经没印象了,只记得父亲在炕头上一个劲儿抠他的大脚丫子,呵呵地笑,说这瓜娃,快耍去。我像一只淘气的小鸡,被父亲赶出了门槛。母亲和奶奶都最终学会了全部的讨白词,这些年过去她们能熟练地念出来。我却忘记了一半。这些年为了上学、工作,为了生计,挣扎中,童年时候汲取的那些记忆和学识,一天天被消磨殆尽了。

我抬起模糊的视线,眼前也是土炕,也是一张木桌,也是香炉和《古兰经》,也是六牙孝帽。和西海固那个叫扇子湾的小山村里的记忆是多么地契合啊。可是,时光已经流淌了三十来年。河床抬高又降低,泥沙沉淀又流走。温暖的阳光下,我能从掺杂着细沙的黄土地面上看到自己的面影,五官依旧,颜色暗褪,并不鲜嫩的容颜,已经辞别了青春和懵懂,一个中年女人的恍惚和忧伤真真实实地摆在眼前。父亲更是老得明显。脸颊上的沟壑是西海固的风和阳光雕刻出来的。最不忍心打量的是母亲。记忆里她穿一件紫色的汗衫,背柴、拔草、锄地、割麦子、掀起汗味扑鼻的衫子给弟弟喂奶,用两个洋铁盘子给我们蒸酿皮吃,在一个瓦盆里捂醋,腌菜缸里能掏出一截殷红的胡萝卜来。父亲单位忙,母亲一个人常年操持着家。我们入学的年纪,她建议姐姐留在家里帮她带孩子,从而误了姐姐一生。却动不动捞着推耙子从玉米丛深处把我赶出来,劈头盖脸打着,赶我去学校。这样的母亲,一身泥水,一身汗水,精打细算,让我们从一个馍渣一口米汤,知道了生计的艰辛。这样的母亲,什么时候悄然变老?我竟然忽视了这一过程。应该是弟弟病逝那些年吧。我们向着不同的方向,为生计奔波。母亲是怎么挣扎过来的,作为女儿,我真的没有给予足够的关注。父亲写过一本日记。字迹潦草,思维混乱,满纸都是思念。后来他撕了。化作碎片,丢进灶膛,同时撕毁的还有弟弟的遗照,还有伴随他玩过的一些小物件。然后父亲说活着的人得往下活,我们不能一直这么消沉!男人和女人挣扎的方式不一样。母亲和父亲熬过那段黑色日子的方式也不一样。我们只看到了结果。从这个层面上讲,我们都是自私的。姐姐,我,妹妹。我们忙着生儿育女,为自己的小日子沉浮。我们只是在一日团聚的时刻,望着枕头上母亲沉默的头颅,我们惊呼,你啥时节老成了这个样子?母亲笑笑,说早了。母亲口气淡然。我们的反应也淡然。我们只是从这一刻的惊呼里感到了讶然,然后我们把它当作理所当然接受了。

蚂蚁爬到了最顶端。它发现自己迷路了。急匆匆赶上的顶端,却是路的尽头。它收住脚步打量。有一年,糜子大丰收。母亲发现窑里存放的糜子少了几袋子,而这扇门上的钥匙几天前给过本家堂叔两口子。母亲不甘心就这样遭受损失,赶去理论,然后又找了她一直很敬重的二爷爷。要求二爷爷出面主持公道,她说多了她就不要了,稍微还一点给我们吧,我们家供给着几个学生呢,很不容易。母亲对二爷爷的敬重从她嫁入马家就开始了,我记事起,院子里的梨树结了香蕉梨,母亲总是不让我们吃,留几个给一些重要的人尝,寺里的老阿訇,爷爷,还有二爷爷。一个早晨母亲开门,堂阿姨拿着一把铁锨,将母亲打倒在地。堂阿姨人高马大,比一般的男人力气大。十一放假我回家,看到母亲一身一脸的伤。那一刻我感觉自己作为一个女儿家是多么的无用,我不能保护自己的母亲,我只能看着那些紫色的伤痕在母亲身上慢慢地随时间淡下去。

我们活在世上都在遭罪,为了生活,我们都在攫取,衣食住行,各种贪欲,我们无休无止地攫取。我们干出了太多的罪孽。念讨白是忏悔,在向真主做乞讨,请求原谅过去一年的罪孽。这个月的初三到十六,我们老教都会念讨白,都在做忏悔。田园那一座座红砖红瓦的房屋里,一张张真诚赤红的面孔上,都在做忏悔。自然又一次想起了扇子湾,西海固大地上很多的多斯达尼,他们也在做忏悔。我们像一粒沙子,被风吹得背离了故乡,不管落在哪里,曾经的信仰不会变,内心的坚守不会变。

叨热激烈无比,忧伤高扬,我痴痴看着,阿訇有些迷醉地闭上了眼睛,好像需要以这样的方式来推上高潮。泪水狂奔而下,我慌忙低头。蚂蚁不见了,那个小生命奔向了哪里?可像我们一样面临着抉择的艰难?这是我长到这么大,第一次听讨白时潸然泪下。小时候外祖母每一回都要流泪,我们跟在后面偷偷笑,我们不明白,念讨白是好事啊,家里宰了鸡炸了油香,有吃有喝的,有啥可哭的?如今红颜少女的鬓边暗暗添了细碎的皱纹,心事七重八叠,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啊。外祖母早就枯骨入泥,连留给我们的记忆都淡远得不及一缕最轻的青烟了。

脚面上赫然显出一团蚂蚁。一个跟着一个,黑压压往高处爬。我不动。看着它们。原来踩在了一个蚂蚁窝上。二十多年前,为了逃离扇子湾恶劣的自然环境和二爷爷一家的欺压,我们决定搬离。爷爷去一个叫南台子的地方找亲戚买地方。从此拉开了一个家庭自发移民的艰辛序幕,直到爷爷为此操劳过度付出生命。西海固乡村的山里农民,要在异乡安家落户,需要一定的钱财做后盾,还要有熟人拉扯,才能稳妥地安家落户。扇子湾为此受骗的不止我家,柯家爷儿几个也曾被亲戚耍得两手空空。就在奔往红寺堡的路上,马福有的一个儿子开翻了蹦蹦车,殒命在离开家乡的路上。天道亘古,人世艰辛。我们是一群衣衫褴褛的人。我们像一群蚂蚁,盲目执着地奔忙在寻找生计的路上。

母亲早一步离开了扇子湾。全村人都等待搬迁,父亲在这个叫田园的地方买了十亩地一片庄台。母亲急匆匆离开了那个生活了三十多年的土院子,像一只疲惫的鸟儿,落在了这里的干滩上。然后村庄搬迁的大幕就拉开了。大家在抓阄,大家在等待,大家在做墓碑,大家在拆房子,大家在走亲戚,大家在做告别……都是从父母电话里听来的。固原离扇子湾不远,但是我一直没有去。没人知道我多么想去,夜夜梦里都在那个地方旋转。从一个山头跑到另一个山头,从饮牛的水沟里跑到担水的泉口边,从清真寺门口跑到那棵大柳树下面,从一片豆地里越过,陷入到一望无际的麦田里……母亲走了,父亲在外面上班,奶奶家走了,那个村庄里需要去看望的似乎没有什么人了。可是牵挂如此真实,如此痛彻心扉。梦里走在一条条土路上,那些白光光的路,忽然就转了形状,上面野草密布,当初扇子湾人留下的脚印一个都找不到了,被一种叫岁月的刀子削铲掉了。曾经开车翻越过同心的罗山,罗山半腰有一些村落的痕迹,那些断墙,那些残垣,那些烟火熏染的痕迹,已经塌陷得模糊一团。绿草横长,正在淹没一个村庄、一些人、一些岁月的面目和记忆。想不到我的扇子湾也面临着这样的课题,西海固不少村庄都面临同一课题。

父亲用手机写了一些文字,拍了一些照片,断断续续发给我。其中清晰地记载了我们马家一族的来源。清朝同治年。陕西省大槐树。逃亡。甘肃张家川。一个叫大沟的地方。后来太祖父到扇子湾落了户。一九二〇年的大地震。忌日。太爷四月初八。爷爷七月十八。父亲八月十二。奶奶腊月十六。继奶奶十一月十六。大子一月十五。地震祭日十一月初八……这是父亲的笔迹。舍不得改动。我默默在心里念诵。一条线索渐渐地明晰,我们从清朝末年陕西逃难到甘肃继而西海固的扇子湾,现在又离开了扇子湾,开始了新的搬迁和奔波。在扇子湾,我们马家是唯一出过念书人的家族。男女一共五个干部。之外,柯家和另外的马家,基本上都是文盲。我们的历史我们可以记忆,他们的呢?口耳相传的过程里,多少珍贵的东西会遗漏?然而,我看着那一群仓皇而执迷不悟的蚂蚁,我忽然觉得这样的记忆是苍白的,我们一直挣扎在底层,习惯了口耳相传,和干脆遗忘。再说,在艰难的生计面前,这样的记忆有必要吗?能换取一件衣衫遮蔽褴褛的躯体,换做一斗白米,填补辘辘肠胃?

阿米乃。

奶奶被重新抬出来,回到了厨房炕上。她的脸色黄中带出菜色。这个吃了一辈子苦,曾经靠挖苦苦菜活命下来的女人,那一副高大的身板儿,萎缩成了一团干柴。她在费力地笑。我握着这双手,我想到了一个箱子。伴随祖父一辈子的小木箱,那里面装着爷爷干木活儿离不开的很多木工用具,推刨、尺子、铅笔、墨斗、斧子、凿子、锤子、吊线葫芦……我是多么愿意如数家珍,我是多么渴望唠叨再唠叨。可是奶奶说那个箱子丢了,工具也都丢了。搬迁的过程里人心惶惶,很多老旧的东西都零散了。

父亲给所有的亲人立了碑。离开村庄的前夕,大家都知道活着的亲人可以带走,亡故的却无论如何都不能相守了,唯一能做到的是立一块碑,最简单的水泥石碑。父亲在弟弟的碑上刻了他的名字,下面并排刻着我们四个姐妹的名字。这句话不是从父亲处得知,而是碎爷描述给母亲,母亲又转述过来的。碎爷曾经是雇佣老师,年轻的时候据说一表人才。碎爷的一表人才我们从来没有看到,我们记忆里他就是个好吃懒做的烂杆手。下雪天,我喜欢夹着书本去碎爷家,趟过积雪,推开一扇被雪淹没的门,然后看到了哑巴奶奶咧着牙床的笑,和碎爷带着娃娃们捏泥娃娃的情景。碎爷给我教书,一年级课本上很多课文都是他教会的。

母亲转述的时候我低着头。我怕她看到我眼里明晃晃的泪。上师范的时候,宿舍里一个女生说她回家就扑在她爸怀里撒娇。我听呆了。我们扇子湾的女孩儿家绝对不会有这样的举动。我们好像更含蓄,更隐晦,更生硬,更不善于表达。我们只是默默地成长。父亲是带我们到这个世界不可或缺的人,但却是很少直接亲近的人。

祖母是一穗糜子,祖父是一把板斧,西海固是严父,扇子湾的炕脚下埋着我们沾染着血色的胞衣。红寺堡是什么?往北,是风沙,是黄河,是平原,是塞上江南;往南,是沟壑,是深山。风一直在吹。在扇子湾吹。在田园吹。我在南和北之间奔波。我多么渴望扇子湾不要搬迁,可是我又希望它搬迁。扇子湾的人需要更好的生存条件,离开缺水断路的扇子湾,是长远之计,可是有谁知道,一座村庄的搬迁,像一棵树,连根拔起的时候,带动了多少神经的断裂和痛楚。

父亲最后又去了村庄。他一家一户去看那些遗弃的破院子,他说有些人家刚离开,院子里有一股人气,还没有散,屋子里墙壁上糊着的旧纸和灯盏曾经熏染的痕迹还在。他看到了娃娃蹭破的墙皮和坑坑洼洼的地面,还有院子里长过的杏树梨树和带不走的小榆树。还有那些窑洞里收藏的牲口粪和柴火。还有破砖头和烂瓦片。

父亲叙述得很冷静,但是我从平静的水面下看到了涌动的暗流。因为我知道,每一片残砖破瓦上都铭刻着一个家庭几个生命曾经的温度和希冀。那些温暖又艰辛的岁月,被风带走,被岁月带走。

人间依旧,岁月静好,这个世界上,那么多衣食无忧的人在讨论如何活得更高贵,那么多挣扎在最底层的人还在继续挣扎。而我,常常从梦里醒来,依稀又回到了扇子湾,风在吹,吹落了树叶和繁花,吹老了容颜和生命,坟头矮下去,记忆消失在烟火里,只有风在不息地吹,半叶清风,只有半叶清风,吹着我们记忆里的扇子湾,那是我们曾经的故乡,是我走遍天涯海角也不能忘却的故乡。

马金莲,女,回族,1982年生。在《十月》《民族文学》《作品》《散文诗》《朔方》《回族文学》《黄河文学》《六盘山》《飞天》《花城》《芒种》《天涯》《中国民族》《文艺报》等发表文学作品近一百万字,部分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新华文摘》《作品与争鸣》《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中华文学选刊》等转载,多篇作品入选全国性年度文学选本,中篇小说《长河》获2013年度中国小说排行榜中篇小说第一名,《碎媳妇》被译为英文。出版有中短篇小说作品集《父亲的雪》《碎媳妇》、长篇小说《马兰花开》等,《马兰花开》获第十三届全国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现居宁夏固原。

本篇获《黄河文学》“宁夏之美”全国散文大赛征文二等奖。

                                                                      [责任编辑 计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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