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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终归是独行者(20首)——计虹的诗
发布时间:2025/4/28 9:56:06


       近日,银川市作家计虹的诗集《大河尘光》,由黄河出版传媒集团阳光出版社编辑出版。该诗集为作者2023年在兰州访学时的创作成果。彼时,作者常常往返于银川与兰州两地,和黄河有了更多近距离的亲密接触,也对双城有了更多特别的体验感悟,这些诗正是这些复杂情愫的表达。作者笔下的每一首诗歌源于日常也高于日常,琐碎的生活在心中重组成动人的诗句,生命中的每一个瞬间都被赋予独特的意义。诗集表达了作者对生命、生活的思考,充满正能量,读来给人以宁静、恬淡的美好感受。


计虹诗歌选:人,终归是独行者(20首)


远  行


三月适合远行

再过几日就要启程

一路应有春风伴我


为了一条母亲河

我跋涉千里之外

身后是我的家乡,还有亲人


我驻足回望

一条大河

翻山越岭,为了装下我的梦想


三月又要远行

路上桃花渐次绽放

我眼中的世界除了远山桃花漫天飞红

还有玉兰的圣洁


三月就开始的旅程

走了那么久

终点亦是起点


读者大道


沿着大河由西一路往东

城市的狭长不断延伸

导航里突然呼叫前方去往银川方向

惊讶过后满是期待喜悦

进入读者大道后

现实逼仄回归

回家的路有多远

不过一餐饭的距离


水挂庄


(一)


黄昏。落日。街头

异乡的一天悄然而去

循着夕阳的余温

勾勒一幅春日野穹


水挂庄就在眼前

烟火笼罩小巷

逼仄的门厅迎客松苍翠欲滴

男孩搂着女孩在门廊下耳语

羞涩的不是他们

是仿佛置身伊甸园的我


成人用品的店铺通宵达旦

不知道他们书读了几页

在这个清朗的周末

同学告诉我

老师,湖边的丁香花开了

很美


赏花赏月都很美

读书也很美

美,一直在

只要时间合适


     (二)


巷道狭长而昏暗

深处有小吃店、菜店、杂货店

花店、烟酒店、洗衣房、浴室

以及驳杂的出租屋、酒店

水挂庄的全部营生

写满“生活”二字


我只是一个路人

走过一段他们的日常

好奇

也带着些许窥探

一步一步走在青石板路上


人不多

没遇见一只猫或小狗

几个孩子在一处宽阔地游戏

一个母亲系着围裙逗小女儿

三个大妈聊着晚饭

她吃了炸酱面

她吃了米饭和菜

她在等老伴回来一起吃饭

“他还有半条街就扫完了”

巷子的另一端一个环卫工人在劳作


烤串的年轻人用喷壶给一排排的串串喷水

原来不只是卖菜的卖水果的才需要喷壶

炒米粉的小哥铁锅里已油烟滚滚

他一脸淡定地来回颠着勺

米粉看起来比他还急着

投身火热的生活


男子叼着烟在门楼前警惕地盯着我

连续几天的傍晚我都在庄里闲逛

眼睛直溜溜地盯着每一个铺面

对一个“偷窥者”男子保持了

足够的礼貌


心里决定回应他的礼貌

明天来庄里吃一次晚饭

在男子看得到的小饭馆临窗而坐

可这也不足以告诉水挂庄

我只是客居不远的旅人

想家的时候才看看庄里的烟火


旧 疾


窗帘单薄

晨光照亮陋室

走廊上两个女人聊天

周末的早晨

她们为昨晚摔落的水盆

抱怨不休


昨天也是休息日

和一群人在教室听答辩

十多个小时后

担心与忧虑盘旋上升


三年里

他们的日常在云端多过在教室

我的腰因为久坐引起旧疾

不知道他们在云端太久

会不会留下旧疾 


陋室独坐 


茶水清香氤氲

温暖中年人疲倦的胃

楼下的饭堂人流开始汹涌

独坐陋室等友人来访

想家的念头萦绕盘旋

久久不散

归途变得越来越迫切

不能出门时日日盼着去远行

殊不知独为远行客的寂寥

每日读书半页写字半页

听课半日

居陋室发呆半

冥想让人学会痛而不言

人至中年萧索前行


不  安


短头发的人

理发也成了月事

或迟或早都令人不安

更让人不安的是

低头的一瞬发现

围布上落的白发多于黑发


花房姑娘


就这样过去那么多年

柴米油盐的

他乡不再陌生

街头巷尾很容易遇见熟悉的面孔

“花房姑娘”几经周折

在一个冬天凋零


还是一个冬天

一个十五年前的冬日

春雪后的第一个晴天

午后的阳光洒满“花房姑娘”

我第一次遇见扶郎花

如微缩的向日葵


我喜欢乡野的向日葵

多过花房的玫瑰

  我喜欢花房的扶郎花

多过乡野的向日葵

我走在老城的街头

想这世界的尽头

是思念还是遗忘


没什么大事发生


连着几日没什么大事发生

这半生也没几件大事发生

普通人的一生很普通

过得平平淡淡

没什么大事

多么幸福的一生


完完整整


脚下的土地松软辽远

没有一寸属于我我

也没有为它洒下一滴汗

可为什么

它沉甸甸地落在我心上

让我毫无保留地把身体交付于它

如同把心交付于你一样

完完整整


园 子


脚步流浪了半日

秋色从园子溢出来

一路流淌澎湃

占满整个内存

不留一点点余地


园子里的凉亭挤进去几个妇人

笑声比落叶还稠密

我隐藏在爬山虎的红色影子里眼里

落满层层叠叠的金色

暖从心底涌来


安  抚


一家三口在发车的最后一分

钟冲了上来

幼儿在母亲剧烈起伏的胸脯上安静地趴着

一动不动


车走了一个时辰后

哭声骤然响起

年轻的父母熟练地冲好奶粉

车厢又静了下来


和我一起上车的大姐

候车时坐在我隔壁

上车后还坐在我隔壁


上车前她在给母亲打电话

我睡了一觉醒来电话还没有挂断

这一路她用电话抱紧了母亲


雨 天


雨天适合想一个人

适合将自己长久地搁置于孤独中

听雨声哗啦啦走过的日子

等雨去了,一切了无痕迹

只有一颗潮湿的心


雨天适合与一群人狂欢

适合将自己抛入三尺红尘

在雨中奔跑的少年踏过此时陈旧的身体

雨去了雨来了,来来回回是你走过的风景

我们用一身风雨换来当下的宁静


雨天适合与自己对饮

雨水翻过大山淌过村落流过田野

带着故乡的泥土与小麦的清香

汇入城市的大街小巷高楼大厦

我们举杯敬故人敬他乡敬头上三尺神明

天空低垂又温润而大雨将至


大  雪


6


墓园清寂

一排排林木黯然而立

林中雪还未化

风很坚硬

凛冽的冷砸入体内

四肢已僵硬麻木


        而悲伤在蔓延

一场无声的送别

抵过千军万马的奔腾

人,终归是独行者


7


一场雪落在一年的最后一月

也落在一年的最初一月

一年过去以一场雪首尾呼应

我们手拉着手

从白首到偕老

不过经历了两场雪


在医院


在医院,白色并不圣洁

有时它看起来陈旧杂乱

病房也不代表安静

相反,来自身体的各种警钟

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喧闹无比


在医院,人类的尊严无从谈起

所有平日羞于袒露的

都在某一刻心甘情愿地大白于天下

且生怕袒露得不够彻底

只有这样,生命的安全感才得以维系


在医院,卑微的头颅更加怯懦

属于自己的东西只剩大把的药片

和千疮百孔的手背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这里虽非天堂

却真的有天使


在医院,她们健步如飞、身轻如燕


她们言语温和有力,让人安心

她们没有翅膀

她们是不会飞翔的天使

“十二床”


人和人不一样

呻吟声也不一样

每一声咳嗽里的叹息亦不同


鲜花盛开在白色的房间

一个人从春病到了夏

躺着仰望头顶的吊瓶滴答滴答

生命一寸寸走过眼前


窗外槐花的香气从缝隙挤进来

喜鹊喳喳叫着从这个枝头

到那个枝头护士端着药篮穿梭在各个病室


“十二床”是我现在的名字

“十二床”,扎针

“十二床”,吃药

“十二床”,量血压

“十二床”,静静地躺在床上,为了活着


蒲公英


时光从身体流过

收纳的悲伤多于欢喜

人生就是这样

你要努力把悲伤唱给欢喜

欢喜才能同频


草地里蒲公英随处都是

卑微的渺小的头颅顶风而立

一阵疾风吹过,只留下孑然一身的细细的身体

蹲下的时候一阵猛烈的咳嗽突袭了我

蒲公英细细的身体跟着颤抖不已


我,小草,细细的蒲公英

在初夏的花园互相鼓励

很快,秋天的风、冬日的雪都会如约而至

我们如主人般迎来送往着四季轮回

及至有一天,我们卸下时间的慷慨

发现自己才是真正的过客


中年的苦


耳边的风声忽大忽小

鼻息里充斥着草药的苦香

人还是疲沓沓的

乏累在四通八达的血管里逃窜

始终寻不到出口

中年的苦又多了一味


邻居在空地种了一片花草

开得热烈而恣意

驻足背手看了半日

一只蝴蝶突然落到肩头

屏息与其凝视

一种异样的情愫生起

我与蝴蝶眼睛里的彼此

打开我们的前世今生


问 题


田野从眼前飘过

村庄、玉米地、瓜田……

留在了火车行驶的后面


人生这列车,从无到有

又渐渐从有到无

那些拉扯的牵绊的留在时间之河


车厢里小孩子

喊了无数遍妈妈

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


病床上的父亲

一遍遍问我

什么时候回来


秦 腔


楼下宿管大姐在听秦腔

我在楼上听《秦腔》

她听《周仁回府》

我听贾平凹

我们都听“秦腔”

没人知道陕甘宁在新的一周

寂然会合


天气晴朗

瓦蓝之下草渐变色

根据地由来悠久

历史的天空从来不属于个人

最后的晚餐留在了书架  


名 字


一条船街没有船

一只都没有

船在远处的中山桥下

游人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

的人在船上看桥


粮食巷不生产粮食

水挂庄不见一个水挂子

时间改变了容貌

却留下了名字

我们试图遗忘的时间

都刻在了年轮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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